那是二零零五年的一个冬天，天好冷、好冷……
由于我的脚在小的时候被牛踩伤，留下了残疾，所以，直到二十五岁，才嫁给了大我十二岁的老公。他好抽烟、赌牌、狂妄而不知道体贴人。虽然我苦心经营着我们的家，但是，我们的生活一直没有得到什么改善。
2005年，外面疯传南方缺少民工，找工作相当容易。我不止一次建议老公也去南方打工。有天晚上，我又对老公说起这事。老公从床上坐了起来，点了支烟，有些伤感地说：“我其实也很想咱们的日子能过好。可是，我现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，却什么技术也没有。又落下一身的不良习气。电视上南方的情景我们也看得多，连走路都正儿八经的。我去南方，混得开吗？”我开导他，但是，看得出来，他仍然怕去。于是，我说，我也跟他去打工。老公怔了很久，望着我若有所思，最后，决定南下深圳。
就这样，在2005年10月份，我和老公挤上了一辆南下的列车，一齐来到了南方经济特区深圳。
光是气温，我们就能感觉出这座城市的热力！
但是，次日开始，我们就开始感觉出火热的气温下面，深藏着袭人的寒气。深圳这地方，动脚就得花钱。我们住过旅馆，最便宜的也要十块钱一个晚上，其实只是两块床板难我们，没有任何卫生保障。我们也在录像厅呆过，算是最便宜的开销了，五块钱一个通宵场。但是，次日六点，我们就会被“清场”出来……
吃饭更成问题，路边甩卖的快餐盒，也要三块钱一份。我们渐渐感觉我们身上的钱维持不了多久了，一种就要露宿街头、浪迹天涯的危机感重重地压上我们的心头！
最后，还是老工的某些不好的习气——如旁若无人地大声说话——帮了我们，我们认识了几位工地上的老乡。我老公去了工地，我们总算安顿下来了。接下来，我就在工友们的指导下，开始到附近工业园里，挨工业园找工作。
为防意外，我只是到那些工业园门口，将一些有可能我进得了厂的、招普工的招聘广告的大概内容抄到本子上，然后，回来交给老乡们帮忙分析，该去哪一家？然后，第二天，老公就陪我一起去应聘。可是，就算这样，也并不顺利。不是因为年龄，就是因为残疾，我一次次被客气地拒绝……
终于，有一家二十多人的工厂录用了我们。工厂做的是手工活儿，车间干净、整洁，我老公也立即同意我进厂了。
就这样，我于第二天就上班了，住进了工厂的宿舍。
第一个月工资领到时，我和我老公都高兴了半天。因为，我拿到了七百多块，而我老公，说是五十块钱一天，但是，没事儿就休息。有的事情，我老公他们派不上用场，也得休息。这样一来，一个月实际就做一二十天时间。加上没事做的时候，难免要打点牌。虽然打得小，但是，由于工地收容了我们，老公输多赢少，我们也不好说。这样一来，老公一个月下来，交到我手上的，其实只有两三百块钱。而我从厂里领到的钱，是完全的“纯收入”，我们怎么不高兴呢？
做到第二个月末的时候，我们计划回家一下。毕竟，这次出来得仓促，公、婆都不曾安顿好，加上老家贫穷，电话也不通，公、婆也不识字，历代贫穷使得我家常年无人问津。我们这一出来，恐怕老人要牵挂、担心不说，屋漏、起火等问题，都会威胁到老人的安全……
我和老公合计了一下，如果在洋历2006年的元月份中回去，那么，我们可以有近两千块钱。回去之后，可以趁大冬未到，先去收了地里的作物、将麦子种下去、油菜籽播下去，再花点钱将房子补一下漏、给老人添件衣裳……
但是，合计归合计，但我却并没有想到一定那么办。毕竟，回去光在路上就要花一大笔钱，还真不如寄点钱回去，让老人先过个年，我们来年挣多点钱，再回去也不迟。
由于天气转冷，工地的工程也渐见收工。我老公的事情更少了，他几乎天天都来厂里接我回“家”——到工地有七八里路。
2005年12月31日晚，我老公依例到我厂里来，在工厂前台所在门口的客座上坐着等我下班。我们厂长也在前面休息。由于他们年龄相仿，因此，他们已经很谈得来了。平常也相互递根把烟什么的，不在话下。七扯八扯的，我老公竟对厂长讲我们过年要请假回去的事情。厂长说请假几天还成，请假一两个月，除非做了几年的员工。我老公见请假无望，竟然说要我明天就辞工回家。
厂长说那怎么行，正赶货哩！我老公就问那要怎么搞才行？厂长说，一来正在赶货，二来，现在离腊月二十几，就个把月时间，这个时间如果一开先例准许辞工，那到时候岂不走得一个人都没有了？所以，不能辞工。
我老工心里急呀，看样子，到腊月二十几才能回去？可工地上的工友们，已经约好了的，趁冬月底火车票还没有涨价，便一起回去。如果我不能辞工成功，就意味着只能等腊月二十几厂里赶货赶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去。到那时，家活全部耽误了不说，回去也失去了意义，光说火车票价，也涨得四五百块钱一张了……
于是，老公急了，对厂长说，十五号以前，一定得走人，不同意也得同意，同意也得同意。厂长说他同意不了。
晚上，我们商量这事儿的时候，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，什么滋味儿都全了。按说，我们出来打工，是为了改善一家人的生活状况的。就算钱再多，家里的老人无人照料、地里长熟了的作物不收割，也是枉然啊！可是，厂里却不准人提前走，怎么办呢？
有个老乡过来邀老公去打牌，见我老公心事重重，便问起根由。得知我们是为这事儿以后，那个老乡将胸脯拍得山响，狠声骂道：“他妈的哪里跳出来这么个黑厂！现在又不是旧社会，卖身为奴！家里老人出事了他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？！家里作物没收回厂里赔得起吗？！”
后来，老乡里一个比较有文化的也来了，他说厂里不可能对老人的事儿负责，也不可能赔老家的家作物。唯一厂里要负责的，就是得给咱工人的血汗钱。
至于厂长说不让走这事儿，可以问劳动站。说到劳动站，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。那老乡便将劳动站是啥机构，对我们说了个大概，还说，我们工地往东，就有一家劳动站。我们这个辖区，就归它管。
第二天，我和老公去了劳动站，说明了我们的情况。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满试用期没有？”我说什么叫试用期？领导停顿了一下，问：“上了几个月班？”，我说两个多月。领导说：“试用期内辞工，随时可以结工资走人。”然后，领导让我们写了份投诉信，他收好了，给了我们一份文件，用信封封了，让我们交给厂长，说这事儿厂里不能乱搞，得依法治厂的……
我们大喜过望。回工地后，老公还和那出主意的老乡喝了几盅，对他们见多识广表示感谢。
次日，我到厂里将信交给了厂长。厂长一脸地不高兴，问我想怎么搞。我说我只想要我的工资。给了工资就行，没有其他想法。厂长说，那你等着吧！我问，等总得有个时间吧？厂长说，这劳动站的通知上不是说后天去劳动站解决吗？那我们后天到劳动站去了再说吧。我心想正要这样，让劳动站的人教育一下厂长也好。
等了一两天，我们提前到了劳动站。我们发现好多人投诉啊！有的是嫌厂里工资低了的，有的是说厂里扣工资太多的，有的是厂里不让辞工的，有的是厂里不给工钱的……我觉得，工资低不怪工厂，谁叫你愿意去呢？可不给工钱就不对，再怎么说那是说好了的要给的工钱，而且是我们劳动换来的。
时间到了，但长厂的身影还没有出现。
时间过了一刻多钟，厂长和人事部经理跚跚来迟。
劳动站的领导见厂长他们来了，开始招呼我们进去。我老公想进去时，被领导拦在门外了。我老公只好隔着窗口看着。
劳动站的领导问厂长，这个员工辞工了，工资应当马上结给她，让她走人。
厂长说：“她哪里辞工了啊，辞工单都没有。”
我一听这话，气不打一处来。整个一破厂，进厂两三个月没见开一次会，墙上公告都没见贴过一张，我们进厂就是在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里谈了几句，交了两张相片，填了一下自己的姓名籍绩等，就上班了，平常上班也没见什么人管理，车间乱七八糟的，这会儿倒好，居然说我“辞工单都没有”！
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她昨天就是来辞工的。”
厂长脸上堆上笑容，说：“那当然可以。可是，那也得提前一个月吧！”
我说：“什么提前一个月啊，厂里招人的时候，什么也没说清楚，什么规矩也没有，怎么临到我辞工的时候，就出了这规矩那规矩？这不是为难我们吗？”
这时，人事部经理说话了：“不是为难你们。厂子小，就二三十个人，一个工人顶一个岗，如果个个一辞工就得马上给钱走人，那现在快到过年了，我们还指望大家帮忙赶赶货哩！而且，现在这快到过年的日子，哪里找得到人手？招到了也是生手。既然生产线上的情况是一个萝卜一个坑，那么，你这一走，不是害苦了我们吗？留一个月时间给我们，也是劳动法所允许的，我们也好趁这一个月去招工啊！如果真一个月都没找到人，我们就认了。但是，你总不能说走就走吧！”
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试用期内辞工，不用提前一个月。”
厂长说：“我们试用期是七天啊！她早过试用期了。”
我说：“不对，我问了我老公，试用期是三个月！”
人事部经理说：“你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啊？你刚才说我们厂里什么规矩都没有，现在又说听你老公说试用期３个月，还要不要公道啊！”
劳动站的领导脸色一沉，道：“关于试用期，劳动法规定，普工为一至三个月。不可能是七天。”
厂长说：“不七天也可以，但也不能按她说的，她老公说3个月就3个月吧？”
劳动站的领导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确定的，就按1个月算了。”
回头，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那我来调解一下吧。厂里也缺人手，我看这假不了；你这边也过了试用期，得提前一个月辞工。你下个月的4号走人，厂里一次性付清你全部工资。”
厂长和人事部经理赶紧答应说可以。我却着急呀，再过一个月，什么都黄啦！
这时，厂长又说：“那她这几天没上班怎么算？”劳动站领导说：“1号下午来这里了，2号下午来这里了，今天下午来这里了，这些时间，不能算旷工，照给工资。”厂长又说：“那其他时间呢？她怎么好象说走就走了，好象劳动站一定会同意她这么搞似的，一直不来上班，我们怎么处理？”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可以算旷工——不过，你们如果宽容一点、算休假也可以，毕竟人家是打工的，挣点钱不容易呀！”
厂长说，那是，那是。人事部经理则对劳动站的领导说：“为防对方反悔，现在就补个辞工单吧。免得到时候又说不清。”劳动站的领导立刻同意了，并给了纸和笔。
我们写了一式两份的辞工单，我，人事部经理都签了字，劳动站的领导留下了一份，我们走时，他还对厂长和人事部经理嘱咐了一声，下个月当天给她工资放人，不能拖欠工资，都什么时候了，我们天天抓拖欠工资，你们还拖……
我老公将辞工单复印了一份留在自己手里。按说，劳动站处理到这个程度，我们的确无话可说。可是，这样一来，我就吃闷心亏了。
家里的作物，的确不能不收！怎么办？
晚上，我和老公忍不住吵了一架，老公还打了我，说我不会说话。我也气得要命，我怎么不会说话了？我说哪一句错了？老公说他要是进来说，就不会象我这么说，一定要让劳动站的领导心服口服。这么一吵，一个晚上没睡好。次日，我十多点钟才起来。下午两点，老乡劝我去上班。
我来到厂里时，前台一个人也没有。我拿起考勤卡，正准备打开，却看到考勤卡上，一号至五号这几天里，好几个地方被重重地写上旷工两个大字，心里不由一阵钻心地痛！
我感觉到我真地已经无法在厂里做下去了！当我进车间时，没有人理我。厂长也不理我。领班也不理我。我不知道做什么。我陪着小心问厂长，我到哪个部门？厂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，说：“下午一点就上班，现在都三点了，怎么安排你上班啊？”
我只好离开车间。到打卡的地方，我想，还是打一下卡吧。可是，当我拿起考勤卡时，当日下午又被谁写上了“旷工”两个字……
我质问厂长：“为什么不安排我上班？”厂长说：“你没来我怎么安排？”我说：“我现在不是来了吗？”厂长说：“你半夜来我还得安排你上班啊？那么多机器开着让你一个人玩啊？”
我真想告诉他我昨天和老公吵架了、被老公打了，我满怀辛酸，可是，看到厂长如此冷面无情，我说不出口，我知道说出来只能招来羞辱。
我呆呆地坐了很长时间，觉得这事儿只能先回去了再说。
老乡们都开如打理行李了。因为提前收工，他们的工钱也都发了，所以，提前走了。我老公托一个老乡给家里稍五百块钱，老乡说工地收工后没保安了，问我们怎么办？我们说就住几天吧，过几天我们就另找地方住下。最后说好，过一个星期就搬走。保安说他也确实过一个星期就要回去了，所以，嘱咐我们要提前找房，还说临时找房，房价讲不下来，很贵的。
晚上，老公认为这斑的确没法上了。看今天这形势，厂进而要整我的话，那还不容易呀？别说一个月，就是半个月，也足以整得我天天旷工！到头来，岂不是还要倒找他们的？特别是12月份的工资还没有发，如果发了12月份的工资，我们也好办。可是，按进厂时说的，12月份的工资要到元月份底才能发。而到那时，家里作物就全没了。
两难之中，我们更愿意拿到工钱。最后，我们决定只要厂里肯多少给一点，我们就认了。
第二天，我又去了厂里。厂长又说我迟到十几分钟了，工作都布置下去了，让我下午再来上班。平常，我们也迟到过，但厂长不是这样对待我们的。何况现在厂里赶货？我知道厂长在整我……
我求厂长说，12月份的工资发给我，我就走好吗？
厂长说：“到时候一定会发的。”
就这样，厂里坚持要到月底再发十二月份工资。人事部经理说：本来，这事儿是好商量的。如果不好商量，我们也就不会让残疾人进厂。之所以现在不好商量，是因为我找了劳动站。
我说：“明人不做亏心事，半夜敲门心不慌。劳动站是个光明正大的机构，我找了劳动站怎么啦？你们怕见劳动站啊？”
人事部经理说：“你误会我了。正是因为相信政府、相信劳动站，我们才决定尊重并严格按劳动站的剖断来对待你与工厂之间的事情。工资，劳动站说12月份工资不得迟于元月22号发，我们一定会争取22号之前发。但是，提前发，我们不敢啊。不论发多少，都涉嫌‘私了’，我们可当不起这个骂名！”
我说：“难道，你们非要逼得我再去劳动站去告你？”
人事部经理笑了：“你再去告，也可以，劳动部门是为人民服务的机构，我们怎么会阻止呢？”
我恨道：“我知道你是在讽刺我、说风凉话。我总算明白了，你们完全是黑厂！”
人事部经理说：“什么黑厂啊？尊重并按劳动站的意见办事儿了，你就说我们是黑厂了？”
我骂道：“劳动站也是黑厂、黑政府！”
这时，人事部经理笑了起来，并亮出手中的录音，说：“什么？黑政府？你骂政府是黑政府？”
真没想到他如此卑劣！我欲哭无泪——泪已干涸。我用颤抖的声音问经理：“我不想活了，你难道真忍心看着我死吗？”
人事部经理脸上露出一丝惊讶：“怎么了？我们依法工作，你就会事？怎么个死法？”
我横了一条心，走到窗户边，回身对经理说：“给我五百块钱，不给我，我就从这里跳下去！”说完，早已干涸的眼泪，又泉水一样夺眶而出……
可是，我听到的，却是厂长的声音。厂长叫经理不要理我。厂长说：“都成年人了，自己跳动下去的，我们又没推她又没搡她，劳动站也可以证明她是辞工没能如自己的意，如果她跳下去，充其量是自寻灭亡而已。”
于是，人事部经理也走了。车间忙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可是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影。窗外天空一片萧涩，竹笋一样的厂楼将天空劈裂开来，乌云和着工业烟尘，让人感觉到窒息……
我向楼下看去，楼底是干邦邦的水泥地，虽然这是五楼，但如果跳下去……我不敢多想。
我记不清我是怎么离开这家工厂的。一周后，我和老公离开了工地，身上只剩两百多块钱。我们不敢再作停留，买了次日的火车票，准备次日回家。
这天晚上，我和老公在厂区外的路上，徘徊了很久。我想要是碰上了厂长或者那个经理，我一定和他拼了。我想，如果我有办法进去，我愿意将厂子烧成一堆灰炭！然而，这一切都是爱之欲其生，恨之欲其死。我和老公排徊在厂外，默默无语，晚上十一点多钟，老公长叹了一声，说，我们去录像厅吧，休息一下，明天上了火车，就没法休息了……
订阅到
鲜果
抓虾
谷歌
